2011年12月2日 星期五

視界

1.
在夏天的夜晚最好聽Chet Baker一邊喝帶點苦味的冰啤酒吹電扇(我的意思是,不要吹冷氣),讓他液體的嗓音或小喇叭吞入耳膜,並且,即使一點點,感受到一種像玻璃瓶般的憂傷(有點做作,就像青年波赫士為了使自己更憂鬱讀起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做作)。

但這只是一部分的Chet Baker。啤酒味道不該太薄,我們在便利商店買得到的大部分啤酒都到不了這味道。我曾經在首爾一地鐵站裡的唱片行看到他的The Last Great Concert,可是考量旅費的結果沒買下來。我很後悔(結果旅費根本有剩)。它的CD包裝整整有一張A4紙(或至少有B5)那麼大,封面就是他的相片,被處理成藍色調的,他看起來很老(他還不到60歲),戴著一副寬大的眼鏡,皺乾的臉頰肌擠向小喇叭,他的牙齒被人打斷很多年…

我沒有一邊喝啤酒一邊聽Chet Baker。我想我不夠清楚那一部份是怎樣*1,不過那聽起來很難過,不過那是和我看Don Mclean已經六十幾歲時的演唱會DVD不太一樣的難過:Mclean失去了他年輕的嗓音與活力,Cry的假音不再像淚水一般自然,AmericanPie也沒有那種明快的質疑,你相信搖滾樂嗎,這一天音樂死了。而五月天說搖滾不死、喬傑力說搖滾萬歲,Mclean不知道曾否對書市上有這麼多本愛之書感到驚訝,博客來的廣告信跟我說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不是在寫小說(那你們是在賣書嗎)是在XX她的生命*2……結果我的生活已經離不開消費了,我每天都要喝上一兩瓶綠茶(通常是統一純喫茶無糖綠),理由是安定神經,最近我就常在半夜溜出家門到便利商店買茶喝順便抽兩根菸,抽菸的一部份理由也是安定神經,茶要買,菸要買,生活本來就須要開銷,減緩或消除生活的不安也要消費(也許有一天我會去買個精油什麼的?),這是很平常的事嗎?

博客來又跟我說過:「《哈利波特(5):鳳凰會的密令》電影都要上映了,你居然還沒看過書?」這簡直太不對、太不應該、太遜了(你們對消費者還真跩),我還真的沒有看過;同一封廣告信還有下半句:「《搭訕聖經》宅男們,幸福就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上啊!……」我沒有女朋友,這輩子搭訕的次數比還不能跟人說give me five,但我要提醒博客來這只是幸福的上半部,我收到其他的廣告信告訴我:「★GOGO~生活樂子情趣用品館--☆敲鑼打鼓★喜氣洋洋☆正式開張囉!★一生的幸福就靠這一次了」,「◢◣把握每一次與另一半相處的時刻,每次都要幸福喔!★◆生活樂子情趣館新鮮送達●......」(引者強調)他們比博客來還要積極,這只是寄件者名稱,信件標題繼續說:「◆千呼萬喚始出來╮★╮穿戴銷魂高潮棒●●淫色幻想穿戴震動按摩棒↘▇美國愛蝶電動自慰器↘▇讓你ㄧ次逛個夠」,「▇▇生命要浪費在美好事物上,【生活樂子】要成為您最信賴,高品質的【情趣用品】供應商喔!通通最低價!▇▇」(引者強調)雖然一些符號不知道什麼意思,但我引用人家的話不能亂改,所以通通保留了。

這個世界的書商、情趣用品供應商、軍火商,無不希望我們消費而且浪費,因為生命要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C’est la vie,la vita,the life,用這些話會比較有格調比較高級嗎?但我們的生活週遭已經有太多精美的品牌、slogan……我的心裡住著一位詩人*3,還有什麼東西不能用來促使人們消費的呢?我們新的詩人們還能改革文學嗎?我們的喬傑力都成了搖滾歌手嗎?還是就像Mclean為Vincent Van Gogh所唱的: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They could not listen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Perhaps they never will,虛構或轉化來的品牌廣告重要於事物本身的品質,生活多麼象徵多麼文學,多麼樂活多麼生機,try it,just do it,那樣做就對了(否則你就太不酷、太不fashion、或者太不「台」*4了)!……

所以我想知道變得衰老的Chet Baker。那是徹徹底底離開了Baker如帆的青春,離開他最被商品形象的部份。因為不知道怎麼形容Baker在80年代的演奏,我特地到書店翻了村上春樹的《爵士群象》,結果他沒有談這部份;對他而言,最能代表Baker或Baker最能代表的,還是50年代的時候。他形容Baker的聲音「無比的清潔,感傷。裏面也許沒有深度」。80年代的Baker嗓音與年輕時沒有巨大的變化,一樣是細緻的,但咬字稍微模糊,氣力比較乾乏;演奏風格依然簡利,卻偶爾在獨奏時失神似的有點與伴奏脫隊*5。不是無比清潔雖然一樣感傷。再聽他年輕時的唱奏會(暫時)感覺甜膩的過分。那可能已不像村上說的,「那很像我們在什麼地方經驗過的什麼」。

*1 我還不夠善用P2P軟體(而且缺乏硬碟)。只在youtube上面找了幾段他去世前幾年的演奏此外,我沒有一邊喝啤酒一邊聽Chet Baker很大的原因是我不能在家裡喝啤酒(我都二十好幾了);我連可以一邊喝啤酒一邊抽菸聽Chet Baker或者一邊寫稿的「自己的房間」都沒有。某些意義上,我的處境不比上世紀初的西歐女性好太多?
*2 那封信我看到標題就刪了,那句話記不清楚。
*3 創意概念:1919年5月4日發生的五四運動,主旨是倡導改革、推行新白話文學。……我們的目標消費者是國中生、高中生。(李奧貝納股份有限公司)

*4 可以代換成其他詞彙。
*5 坦白說,他在音程變化的選擇恐怕不如過去精準?

2.
好像時不時會讀到、看到類似這樣的抱怨:新世代*6(的文學、文藝)不夠嚴肅……但我在想,問題會不會不在嚴肅,而是在於「幽默」(先不討論幽默感是個文化體系的問題)?我所說的幽默,是包括洛夫、管管、陳黎、夏宇、焦桐…許赫(會不會跳得太快?會不會有人不認識許赫?*7)、劉亮延、魚果…黃春明、王禎和、舞鶴、張大春、黃錦樹、駱以軍、袁哲生、黃國峻…等等等,當然還有蔡明亮的幽默*8。很奇怪,我高中時讀駱以軍《第三個舞者》這本被黃錦樹譽為當年最好笑的小說也不覺得它特別好笑,讀到像醫師在主角老媽(以為自己懷孕)的子宮(的超音波顯影)放隻維尼熊Hollow Kitty…小布希這樣的段落也只感到十分悲傷。我想我那時太嚴肅了。

這樣的嚴肅是不是因為太做作呢?如果是,這肯定比青年波赫士為了使自己更憂鬱讀起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做作要做作X倍。做作不是杜思妥也夫斯基的錯,不過《第三個舞者》肯定要好笑很很很多(蹩腳的笑話,嗯?但是我不塗掉它。我寫它的時候以為它很漂亮,不過現在我自己看得清楚,我只是要用一個卑鄙的法把它炫耀出來,但是我故意不把它塗掉!)(《地下室手記》。孟祥森譯)。最近我爸一直勸我去準備公務人員資格考試,我有點擔心我會成為一個心懷惡意的公務員,把《地下室手記》當成一個神經病的笑話並卑鄙的想杜先生就是這樣寫這本書的(至少第一部;第二部讓我蠻害怕的所以比較難)…這不是個幽默的好例子,不過嚴肅的事也能用令人微笑(不必大笑)的方式呈現或討論,應該不是難以理解的事吧?為什麼在提到「文學」的時候,這經常缺乏存在感呢?*9(就像說到Classic music就非得高雅端莊而遺忘費加洛婚禮多麼機車還有那麼多的詼諧曲;荒謬劇都消失到哪裡去了?)

這種看待文學的習慣,像高中讀《第三個舞者》的我,(幾乎)把自己訓練成一種缺乏想像色彩的人。一種肝臟不好,缺乏理解能力的黑白對立的人。把一些人訓練成裝做很嚴肅的人(也就是對那些嚴肅虔誠信仰順理成章不加思索的人;反正多寫幾句我的心裡住著一位詩人我也變成詩人了)。也把很多人訓練成對(嚴肅)文學根本不會有興趣的人(他們就這樣失去《地下室手記》、失去那些像大江健三郎在讀完後還糾纏你的腦子幾個星期的小說了)。

*6 所指範疇不一定有說明清楚。
*7 http://www.wretch.cc/blog/harsh
*8 這名單是極不齊全且嚴重缺乏說明;也不是說所列諸位的所有作品皆很具幽默意味。編輯叫我不要一直填一堆人名書名有的沒的。(的確有編輯這回事……不過美編忙著工作。)
*9 難怪米蘭.昆德拉要那麼努力的寫他的文學意見?

3.
剛才討論幽默時漏了一位應該要提的小說家,成英姝,雖然稱不上忠實讀者,當初她的《恐怖偶像劇》還在某報連載時我便定期收看(現在的專欄也是),不過之前讀到她的一篇文章卻令我頗感驚訝:〈五月天最重要的小事〉*10。我感到驚訝的一個因素是,在報紙上讀到時標題是「貼身聽看五月天」(幾乎要讓讀者以為她是樂迷),但最重要的還是:她為什麼不討厭五月天?當然現場表演是會有種煽動力的…用討厭搖滾樂的昆德拉的話說*11,搖滾樂的現場演出使觀眾(聽眾)進入狂喜的狀態,類似性高潮,爽而無腦。

成英姝在文中清楚的提點了五月天的一些缺點:「他們的音樂不大膽尖銳、不前衛、不具實驗性,缺乏強烈的批判性和人文主義的深度」;她也提到狂喜(即使意義和昆德拉不完全一致,或重點不同),狂喜其實不一定需要音樂*12:「更重要的是,能夠見到活生生的阿信就站在這麼近距離的眼前,這種狂喜就像在搖頭店嗑了E〔ecstasy〕一樣,頓時達到狂喜的love & peace境界」,有了那個馴服我的國/女王,還差什麼呢?再加幾聲我的嚾呼哭叫就夠了,誰管你什麼音樂。所以五月天的愛好者可以為了五月天假裝自己也喜歡Beatles,可以接受他們越做越沒有層次感的編曲,無聊平庸的旋律線反反覆覆到可以泡兩碗泡麵而且歌詞也反覆不變,可以接受現場演唱的音樂編制跟CD或卡拉OK沒有兩樣:「這場演唱會最值得稱道的就是兩個巨大電視螢幕了,不但效果很優,畫面編輯也很靈活,加上全部歌曲都像KTV一般依照節奏上歌詞,到頭來連我也可以跟著一起唱。演唱會如果不能跟著歌手一起唱,那high度一定是減半的。」(引者強調)雖然能不能一起唱high度常有差*13,但這樣子還像是在做現場嗎?

所以我讀完這篇文章,讀完五月天讓她感到特別的地方,還是不懂成英姝為什麼不討厭五月天。「唱〈溫柔〉這首歌的時候,阿信要大家把手機拿出來,打給自己喜歡的人,讓對方可以全程聽這首歌,〔……〕真的有很多人認真地在撥手機號碼。」他們在這時候打電話有什麼用呢?這件事基本上有以下幾種狀況:(1)和對方有一定的交情(朋友以上?),而且都喜歡五月天:會一起來,不用打電話。(2)兩人關係如前述狀況1,但對方因故不能來:早就用手機轉播,不會等到現在。〔3〕對方不那麼喜歡五月天,或甚至不喜歡五月天:不同程度的尷尬,或無聊。(4)對方其實也在現場但是你不知道:跟男/女朋友在一起,不然也是不想鳥你。就算把「喜歡的人」範疇涵括到家人好了:「爸,我在聽五月天的演唱會…」「欸你不要在外面待太晚早點回來啦。」五月天到底為他們的粉絲做了什麼或教育了粉絲什麼?「當全體一起隨著音樂節拍踏著地板的時候,整個體育館為之震撼,那一個剎那我忽然很強烈地領悟為什麼那時候阿信一張拘謹的臉眼睛卻放著光芒,表情柔和卻很自信,能夠用帶著強悍的微笑說出相信自己可以改變世界這樣的話。」(引者強調)這句話跟許多選美皇后們說的,一模一樣,可是他們真的相信嗎?*14他們是跟詐騙集團一樣誠懇的說著自己根本不相信的事,還是像老鼠會型直傳銷會員一樣,連自己都相信那些屁話?(其實這差別不大,他們都把接收訊息的那方當成白癡,只不過直傳銷會員是先把自己變成白癡…)

不討論成英姝了。我只是想說,我真的很討厭五月天而已*15。

*10 http://blog.chinatimes.com/indiacheng/
*11 他所指的對象範疇或許更接近「流行音樂」;參見《被背叛的遺囑》。
*12 在昆德拉看來,狂喜甚至不需要藝術。
*13 並不是所有演唱會都能夠一起唱(例如黑死吧);如果演唱者沒有要求示意,我們幹麻不認真當個聽眾?
*14 阿信幾時向Bono學習了?
*15 今年七月我就在唱片行因為聽了數十句「我愛你,你愛我」而不慎買了早已抓有檔案的唱片(而且是我盡量避免的精選輯)。


4.
就像加菲貓說的,這世界有那麼多星期一。

該不該繼續對「中間」(middle-brow)文學這種類型的創作/商品使台灣的中間讀者復甦或建立起來抱持期待,我感到懷疑。這或然值跟「王晶跑去拍藝術電影」差距多大?我不是在貶損王晶,他基本功力扎實,就算下流也下流得很誠實,比起穿著解放軍軍服宣誓立場和平的伊能靜、被捧為「台客教主」卻認為「台客」能壟斷私有的伍佰(至少他沒出言譴責;中子公司的藉口就是,那是屬於伍佰和「台客搖滾演唱會」發起人倪重華的創意,是他們營造的「品牌」)、有幾隻台妹倒貼就不肏RnB的mc熱狗……是牛屄且牛屌得多。

我認為「他們」,這些「中間以下」的泛主流文化(這還要包括到張曼娟、幾米、吳若權、飛輪海、5566、櫻桃幫……及他們的讀者聽眾)透露一種無知的,甚且拒絕求知(對其所知之外)及反省的姿態*16。我想樂生院的存廢爭議也可以作為例子。完全相信捷運公司更改設計要再花數十億、工程延宕全是樂生不拆的錯的人,(跟隨周錫瑋?)走上街頭的新莊市民及非新莊市民,有至少瀏覽過任何捷運局長及主流媒體以外的說法嗎?*17(駱以軍在壹週刊寫的:可恥啊。)

「否,汝系要安怎?」(他馬的就是愛台灣?)
「我看電影就是為了去放鬆的。」(我去嫖妓就是為了要搞爽的。)
「我寫詩是給我自己看的不是給人亂批評的。」(我只是剛好在公共場所打手槍。)
「周杰倫的歌都好有感覺!」(到底什麼感覺?*18)

同樣的情形是不是在菁英文化(至少我所膚淺認識的某一部份)也存在?「好有感覺(fu)」跟「極具詩意」、「詩質濃厚」這種在文學論文、文藝性座談或演說常見的句子,到底有什麼差別?(後者比較常有較清楚的上下文?)拒絕求知及反省(對他們所握有的知識/權力以外),是一種共享的邏輯嗎?(接合點便例如「我的心裡住著一位詩人」?)或者這僅是在那些場合,因為要和大眾?接觸才有的樣子?(也就是說這只是偽裝的菁英文化?就像博客來稱呼它的消費者為「讀書家」一樣膚淺?)那麼,「中間」在台灣到底存不存在?所以說這個社會已經徹底麥當勞商標化了?都搞M型逼人選戰選邊站戰你娘親的經濟政治都愛自我受虐,可是我哪邊都不愛,我哪邊也不是。

真正的問題不是M型(這有時根本是虛構出來的),至少問題的原因不是。不是兩腿張開穿著品牌不同的鞋,而是「為什麼」鞋子會穿成這樣(腦子有問題?)。至於我,認為一邊腳臭,一邊腳抹上芳香劑一樣噁心,顯然我也噁心如一隻陰蝨。一種無恥的態度或狀態。但是別再跟我說5566很帥,別再跟我說文學可以拯救XX(請至少換成問句?)。

*16 我必須承認我也非常無知;也不會每天思考便利商店的一瓶飲料曾經過多少產業工作、資本投入,和企業經營走向有何關係,便利商店與全球化現象、便利商店的消費文化與文化殖民是否值得申論,飲用飲料關於哪些物理原則,飲料的消化又有什麼化學、生體因素,我喝飲料的時間地球在公轉軌道行經多少距離,接受多少太陽輻射…還有我今天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事增加多少垃圾污染等等問題。
*17 這樣的說法或許過份,但抱歉我不知道該如何改過來。資訊的障壁以及政客動員,台灣可怕的社會事實。
*18 對此我也必須承認我有性功能障礙……


*19這是四年前的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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